信的引导客户的能力在这个项目中体现的淋漓尽致，我是深有感触。为什么我感触这么深？因为我发现他不但把这种能力用到客户身上，而且用到了我们身上。为什么这么说呢？在项目过程中，大家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整个项目都交给了他来推动。因为这算是一个外包项目，所以，在项目进度上，客户催杨总，杨总催我们。每当杨总问我们销售经理开发进度如何的时候，销售经理就会向信确认一遍，信就信心满满的跟他说，放心，下周一。销售经理就很放心的回复杨总。到了下周一，杨总再次询问进度，说好的这周一完成，怎么样了？这时候，信就会找出好几个理由来告诉销售经理没有按照开发计划完成，原因有啥啥啥，按照当前的情况，还得下周一。于是，销售经理又这么回复杨总。结果再过一个星期，还是没完成，就这样项目工期向后延期了将近一个月，杨总直接顶不住压力了，直接来到现场确认，在这边被信和销售经理在酒桌上一顿忽悠之后，又放下心回南方等待消息了。但是这个时候，销售经理已经对信有些意见了，于是让言参与进来，协助信来完成项目。而当言参与进来之后，我们才发现，之前信所说的当前的项目进度到什么地方了，还有多久就能完成这种话，不但是忽悠客户的，也是忽悠我们的，按照需求和完成度一核对，我们发现，完成度大约只有百分之二三十，将近百分之七十的工作还没有做，而这些工作量，还得至少半个月的时间。这下不但是我们懵了，连销售经理都懵了。我们一直很纳闷，看上去信虽然每天中午甚至下午才来上班，但是他每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啊，怎么会这样？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在忙些啥？为什么项目进度才这点？我们销售经理这个时候已经对信失去了最后的信任，所以，某一个晚上，他在家里，远程调用办公室里面的监控摄像头，看见了信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电脑上打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写代码的界面，而是小说阅读的界面。销售经理直接气炸了，原来你每天上午不来，说晚上加班到很晚上午需要休息，而实际上呢，晚上在办公室里面翘着二郎腿抽烟看小说，上午在家睡觉，就下午来公司写几个小时代码，还是一边写代码一边玩，干半个月相当于一个周的工作量，就这样项目怎么可能按照客户要求如期完成？第二天，销售经理找到信，两个人之间又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销售经理毫不客气地把信的每天晚上在公司看小说事情揭露出来，这让信很难堪。最后，销售经理在请示了老板之后，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个公告，在上班期间，看小说，旷工，请假等，全部按照公司规定该扣钱扣钱（原本公司管理相当轻松，从来不记录考勤请假这些，全部按满勤发工资）。信也感觉到了这个规定，完全是针对他自己，所以他对公司，对工作，更加的心灰意懒，每天依然照旧。在项目最后，杨总已经被客户催促得，着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要求这个项目的主开发人员必须到他那里驻场开发。公司同意了，于是派信过去了。信在那边驻场一个周，这一个星期之内，我不知道信每天在那边的工作都做了些什么，但是在公司内部，数据初始化的工作是我带着另一个同事在做，移动端开发的工作是言在做，一个星期下来，每天信都给我们安排相应的工作，所以，我一直有一种错觉，他去南方度假，我们在后方听从他的遥控指挥，帮他把项目完成。一个星期之后，系统上线，信也回来了。回来之后，他向老板请求辞职，并且将这一个周在外面的发票报给公司，要求报销。财务拿到发票一看，一个星期，信在那边消费了2万！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消费了两万，但是他确实掏出了两万的发票要求公司报销。一个星期两万，我想了半天，除了每天晚上找暖被窝的，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消费能高到这么离谱，这个钱感觉去趟东南亚旅游都够了。果不其然，公司没有给他报销。而当他辞职的时候，老板打开了我们公司内部的管理系统，把他的数据调了出来，然后把屏幕往信面前一转，给他看。信有点疑惑，这是什么意思。老板笑了，跟他说，你看，从上个月到现在，每天打卡数据，没有，也就是说这两个月，每天你有没有上班，大家都不知道，再看，每天的工作汇报也没有，你让我给你发工资，报销，我实在找不到依据啊。这一顿操作就仿佛是杀手锏，一通闷棍直接把信搞懵了。信二话不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然后，信找到我，把他工作的电脑转交给我，告诉我他做的所有项目的代码都在这台电脑上，然后给我发送了一个电子表格，这个表格里面记录了他每一个项目的代码放在哪一个文件夹下面。交接完成之后，他背着自己的包走出了公司。我跟着他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窗户前面。他像往常一样，从裤兜里面掏出了一盒抽了半包的烟，从里面取出一支，塞到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一如既往地看向45度角的天空。我看他一言不发，眼神中空洞，没有焦点，也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么。接下来去哪里？我问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在这座城市呆了。为什么？我问。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值得我留恋的。他是这么回答我的。我说，怎么会，你家不是在这吗？家？他轻笑了一声，然后说，房子已经卖了，房子都没了，怎么会有家？我更是难以理解了。抽完了这支烟，他转身走了，透过长长的幽暗的走廊，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远去的背影，内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有他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仿佛风儿一样，在我耳边一直盘旋：我走了，以后相信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后会无期。信就这么走了，走的仿佛一阵风，轻轻的来，又轻轻的走，在我们这儿没有留下任何的涟漪。我们每天还是一切照旧的上班下班，仿佛生命中，信就是一个过客。时间过去的久了，我们甚至开始逐渐遗忘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同事，甚至不记得他的音容笑貌，我相信再过些年，我们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会逐渐忘却，偶尔提起他的名字的时候，我们或许会一脸茫然，运气好经过一番的回忆想起曾经有过和他共事的经历，运气不好甚至会直接将他遗忘，连记忆的碎片都无法找回。当然别人或许会把他遗忘的一干二净，但是我依然把他记在记忆深处，除了因为他曾经做过的项目我都得去他曾经用过的那台电脑上找源码，我电脑中当时他发给我的那个交接文档，我还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所以，他一直在我记忆的深处，没有忘却。而经过了时间的沉淀，我对他的印象，才逐渐丰满起来，我甚至觉得，他离开之后，我才慢慢的有一点懂他了。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流走，套用古人的话说，真是逝者如斯。距离信离职从我们的世界里面消失，已经过了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我们基本上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除了在项目中遇到难缠的客户时，老板会想念一下信，后悔让他辞职离开，我们基本上已经把他这个人遗忘得差不多了。然而，当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与信再产生交集的时候，事情突然又起了波澜。有一天，我们正在开会，销售经理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一看，是当年一起合作项目的杨总，就接通了电话。杨总，有事儿吗？有事儿。我想问一下，信这个人，你还记得吗?哦，他啊，已经辞职一年多了，再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那你知道他在你们那边，有父母妻儿吗？不知道，他不是我们本地人，听说他和老婆离婚了，房子也卖了，去哪儿了我们也不知道。好吧，那就这样吧。电话挂了。销售经理放下电话，一脸懵的看着我们，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问我们，他问信在哪儿，这就奇怪了，信辞职后，直接被他挖走了，你说这些南方人哈，实在是太狡猾了，把我们的源码骗走了，把我们项目的主开发人员挖走了，然后去做别的客户去了，回头还问我信在哪儿，我怎么知道在哪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听了之后，顿时觉得，事情貌似没有那么简单……
信每天只上半天班，看上去无论项目有多忙他都是那么不急不缓的上班，从来也没有表达过自己对某个项目有多上心的意思，除了那一次遇到的汽车代理商，天天喊着说要弄他，那次他大概是真的怕了。但自那以后，无论项目有多急，我从来没见他急过，甚至写起代码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实在是让负责销售的同事愁坏了，不知道背后骂了他多少遍，愁掉了多少头发。那个和信争吵的销售经理只比我大两岁，他的发际线已经快到头顶了，看上去实在是够操劳的。即便信每天如此敷衍地上班，也没有见老板把他开掉，这让我十分好奇。以我对老板的了解，他的确是一个老好人，尽管他可能非常反感某一个员工，但是他从来不会主动辞退，就等着员工自己说离职，他就可以痛快的答应了。老板胖乎乎的，人十分和气，实际上不管当领导还是当朋友，也十分和气。而和气的人一般都是善良的，我想，他不辞退信，或许也是因为信曾经的悲惨遭遇，而不忍心在工作上再对他进行打击了，况且信本身身体残疾，也是属于弱势群体，这要是辞退了他，传出去那岂不是成了血汗工厂压榨员工了，所以老板总是能够容忍信的无纪律，对信从来也只是放养。我起初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信已经辞职消失在我们视野中很久之后，我们同事聊天的时候都已经基本上忘记了这个人，可是，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在谈到某些项目或者难搞的客户的时候，老板坐在那里，沉思许久，经常会长叹一声，唉，如果信在就好了。信呢？他去哪儿了呢？然后我们就集体沉默了。一个在公司里面可以说是劣迹斑斑，在大公司可能三天就被辞退的员工，在工作了几年之后，竟然还被老板如此惦记，实在是让我有点难以置信。直到后来，我有一次和销售经理聊天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让我豁然开朗。他说，在一个公司里面，哪些员工是值得老板涨薪留人才的？是技术高的吗?是勤奋的吗？是人缘好的吗？其实都不是，这些人离职了总会招到类似的员工来接替他们的工作。只有那些在公司中有着独当一面的能力，属于不可或缺的人才，老板才会重视提拔乃至加薪奖励。我当时听了这段话，心中若有所悟，直到后来，我在回忆信的时候，想到老板每次一提起信来就扼腕叹息，才明白，其实在老板眼中，信也属于那种不可或缺的人才，他的离开他一直认为是一个遗憾。但是，谁让信一次又一次在工作上出现那么多的纰漏呢？信是怎么辞职的呢？这就谈到了另一个项目了，那是一个外地的项目。首先我们公司和隔壁的公司关系还凑合，南方某软件公司与隔壁公司有合作关系，他们通过隔壁了解到我们公司软件定制开发能力还是可以的，于是发来一个需求。这是一个政务督查督办系统，不用说，企业不可能用到，甲方是什么单位我们就心中有数了。南方的这个软件公司拿到这个需求之后，就问我们能不能做，如果可以做，就可以参与投标。我们拿到这个需求一看，这还不简单吗？简直太简单了。于是就说能做。然后两家公司一拍即合，开始参与投标了。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投标，很多事情我都不是很了解。信之前有跟老板一起投标的经验，所以他是主要负责人，然后带着我一起做标书。不得不说，这一次投标的过程给我的震撼是相当大的。做标书的过程中，信给我普及了很多知识。他跟我说，投标这回事，其实很简单的。甲方把需求发出来，这是招标，我们做解决方案去给客户演示，这是投标，投标至少三家，如果投标的乙方低于三家，那就直接流标，如果投标文件写的有问题，那就直接废标，那么怎么样才能保证自己没有白忙活呢?很简单，我们找几家关系好的企业，一起来投这个标，他们就是陪标的，我们的这种行为呢，就是围标。当然这些都是法律禁止的。但是没办法，在中国这个地方，不这么做，你别想拿下任何一个公开招标的项目。我顿时打开眼界，没想到一个招投标，里面这么多门道。于是，我们找了三家企业去围标。招标地点在南方，我们千里迢迢坐飞机过去，招标过程中，为了表演的逼真，把自己的抢标的形象表现得让人信服，在投标价格上，比南方的合作单位低了十万，并且我们告诉甲方，我们有成熟的产品，可以直接用。这样优势就很明显了。结果不言而喻，中标方是南方的软件公司，开标完成后，该软件公司老板杨总直接飞过来，在我们公司这边签署了一个软件外包协议，协议价就是当时我们在投标文件上标注的价格。这个项目，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我们的手掌。而在这其中负责左右逢源倒腾关系，并且以一种然我匪夷所思的方式拿下项目的核心人物，就是信。在送走了杨总之后，还是在那个走廊，在那个窗前，信又面朝着窗户看向窗外，眯缝着眼睛，看着45度角的天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手里的烟一点一点的燃烧，白色的烟卷烧成灰烬，他似乎忘记了手中的烟，没有把烟灰磕到烟灰缸中。我兴匆匆的走到他的身旁，把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一下，仿佛是在微笑。他低头看了看快烧到手指的烟卷，把带着长长的烟灰的烟屁股扔进了窗台上的易拉罐里面。易拉罐中有半罐水，水中已经浮沉了无数的香烟的尸体。烟蒂落水，发出嘶嘶地声音，那是最后一点的火星被水浸灭。我沉吟了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好溜须拍马一样捧了一下信，说，你真厉害，招标这件事多亏了你。信摇了摇头，说，你错了，关键不在我，在杨总这边。这是他的关系，只有关系到了，这个项目才有成功的可能。如果他不认识甲方，他拿不到项目，如果我们不认识他，我们没有机会参与，这就是人脉与社交，在中国这块地方，这是最重要的东西。另外，从这件事上，你也看到了，在咱们这个神秘的国度，招投标其实只是走流程，这个中标人该是谁就是谁，任你再有能耐，抢也是抢不走的。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回转办公室，拖着他那条残腿，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留给我一个高冷的寂寞的孤单的让我捉摸不透的背影。他对我说的那一段话，让我产生了很多深思，所以我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我面朝着窗户，看向窗外，以信的视角，看向远方，看向45度角的天空。那里有什么呢？我看了半晌，想了半晌……后来，在项目开发的过程中，信多次直飞南方，与甲方以及杨总会晤洽谈，饭桌上，各种场面话说的相当到位，那个时候，他意气风发，一点都不像在办公室里面闷头写代码的信，而是一个销售精英，一个业务经理。陪他去的销售经理当时对他心服口服，对他的交际能力简直惊为天人，仿佛那是他对信的重新认识。后来他在回忆这件往事的时候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当时看他八面玲珑，酒桌上推杯换盏，合作公司让他摆平了，甲方的大领导让他摆平了，所有人都让他摆平了，当时我心里一块石头就落地了，整个项目都交给他负责就可以了，我就只需要项目结束的时候收钱就完事了。然而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后来我想到了，这其实就是信的能力，这就是他能独当一面的地方，这也是老板总是对他念念不忘的原因。后来，老板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说过，你不要去过度的关注他的外表，看他颓废，看他残废，他其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信有一种能力，什么能力呢？就是引导客户的能力，不管一个客户多么难缠，在信这里永远都不是事。一个需求，我们觉得不合理，客户觉得合理，信能找出一百种理由，让客户相信自己是错的。这就是他的能力，他能把一个项目的难度，从100直接降到30.但是，可惜啊……我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在可惜信的代码能力没有比得上他的业务水平。在信这里，即便是他把一个项目的难度降到了原来的三成，最后他写出的代码还是一团糟，遍地是bug，他写一天代码，我们需要花一天测试，然后他再改一天。所有他过手的项目大多如此。信是很聪明的，我们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这是他的正常的代码水平，从他的颓废的眼神中，我们能读到的，大概是他对工作的厌倦，对生活的厌倦，对一切的厌倦……当一个人厌倦一切的时候，我相信，他做任何事情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所以，最后信的离开，我想那大概也是他对我们的厌倦吧……
我在听到王姐说到信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婚姻破裂之后，内心充满了对信的同情。我也说不来这是一种什么同情，仿佛是从我内心最深处，仿佛灵魂中带来的一种单纯的悲悯。人类总是这样的矛盾，在没有听说悲剧之前总是充满了好奇想要打探一切，而当他听说了故事的结局是如此凄惨之后，他虽然也会深受震动感同身受留下几滴同情的泪水，转过身擦干泪水之后，心中的那一点同情就会随着转身直接忘却了，但是这个故事他却会深深的记在心里，成了他与朋友的谈资。每当他与朋友提起这种悲剧的时候，他也总是会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是那也只是表明自己是善良的人，自己是同情主人公的，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表达完之后，声音一振，眼泪一收，话题一转，他们可能就会谈起前一天又发生了一件多么好笑的笑话，然后大家又一起笑得前合后仰，至于刚才的悲剧故事，那不只是个故事吗？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忘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种人，但是我在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凄凉地结局之后，我内心非常地难过，宛若刀绞，仿佛把自己置入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剧本中，自己成了怀抱孩子的信，孤独而无助的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宛如雕塑。那时候他看着自己曾经的妻子逐渐地远去，他的内心一定是从火热而逐渐冷却，最终冷成了冰。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地时候，信才姗姗来迟。我看他推门进来，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憔悴，那一身破旧的外套依然穿在身上。在这个时候，在我的眼中，信已然成了弱势群体中地代表人物，身体残疾，婚姻破裂，独自抚养孩子，每天还要来上班，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每一天想来过的都是那么煎熬，我无法想象如果是我每一天过的这样的生活我能不能坚持下来。不过还好，他还有孩子，那就是他的希望。当一个人看见一个弱者的时候，总是会不吝自己的同情之心。于是我和善的向他打招呼，来了啊？孩子怎么样？他先是差异地看我一眼，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然后仿佛释然了什么，语气放轻松了一些，跟我说，嗨，没事，孩子病了，每天要抽出点时间来照顾一下。我地内心突然疼了一下，真是不容易，他太难了。虽然他每天在公司过的仿佛一个局外人，但是，我想，如果我此时给他关心，过度的关心，说不定以男人仅剩的那点尊严来说，他反而会反感我的这中泛滥地同情。我脑海中思维混乱，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关系。有的时候老天爷真的是很奇怪，他仿佛知道我每一天都会有什么样地困顿，所以，他就会在某一些方面给我一些帮助。比如说，我那段时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去接近信，去与他相处，以一种正常的同事关系。而恰恰老天爷知道，所以他呵呵一笑，大手一挥，给了我一个机会。这是个什么机会？其实是一个项目，两个人合作一个项目的机会。这个机会就很好，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跟他讨论工作，去跟他熟悉，当然也可以顺便交流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我对这个机会很满意。但是，我恰恰没想到，偏偏是这个项目，导致了信在公司完全被边缘化，导致了后面各种事情地爆发，最终信被扫地出门，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么这是一个什么项目呢？这是一个某因私出入境公司要做一个网站，按说做网站那简直小菜一碟，在信的手中，这么多年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网站做得太多了，上到政府，下到各种企业，信做的网站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所以，当这个项目确认下来之后，公司就把这个项目交给了信，信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很干脆地接了下来。然而接了项目之后才发现，这个项目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客户是做因私出入境得，主要就是在国内寻找财富自由的潜在客户，然后带他们出国旅游，目的地在东南亚，包括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柬埔寨印度缅甸越南这些地方。去了之后，他们就会与当地的房地产公司合作，带着这些客户去看当地的楼盘，主要是公寓，然后施展各种销售手段让客户认为在这里投资房地产是一种非常划算的而且是能挣大钱的。如果客户听忽悠买下来之后，这个公司就会游说客户，从客户这里拿到公寓的经营授权，告诉客户说，公寓每年由他们负责经营，客户只需要收钱就行了，这样就打消了客户的顾虑。并且告诉客户说，经营权给他们之后，每年如果客户去东南亚旅游，就可以在整个东南亚所有该公司经营的公寓里面免费住。总之这个投资稳赚不赔。这个营销手段简直让我叹为观止，我实在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天才能够想出这种营销手段。从这个公司的角度来看，他介绍国内客户给东南亚房地产公司，挣到了一笔手续费，其次拿到了经营权，每年可以用客户的房子挣房租，挣到的房租分一部分给客户，而这个公司只是投入了人力，没有任何的房产投入，总的来说这就是一个借鸡生蛋的买卖。最关键的是，从投资风险的角度来分析，假如说出现了房地产行业的最忌讳但是又避免不了的一房多卖的情况怎么办？这个房子卖给了山西的煤老板，转手又卖给了深圳的拆迁土豪，两个人相隔万里，中间能察觉到的概率不会很高。有人会说这种事很难不被发现，而在国内这种事情没少发现，有的甚至要入住了才发觉房子不是自己的，更别说国外投资房一年甚至多年都不去看一次。房子到底是不是你的，还不是这个公司说了算？当然抛开人家的业务不谈，单说他们的这个网站需求。为了达到他们在国内能够忽悠到客户，他们需要把网站做的高大上，做的美轮美奂。所以他们先是在北京找了一家软件公司设计UI，设计图经过多轮审核修改之后，就开始了制作。但是，做的过程当中，客户针对网站开发过程中的实现效果不断进行修改，因为设计图与网站实体实际上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在经过了无数的需求变更之后，这个北京的公司终于受不了了，取消了与这个客户的合作。客户没有办法只好转而从本地寻找开发公司。我们公司的销售经理在对接了这个需求之后，觉得这个工作其实很简单，不就是照着北京公司的设计重新做一遍吗？于是痛快的把合同签了，并且价格也不高。当开发开始之后，我们才发现事情完全没有那么简单。信确实是照着原网站抄下来的，外表看一模一样，但是操作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点这，这变样，点那，那不合适，总之抄出来的网站一堆问题。客户公司的员工还指望着用这个网站做百度推广，没想到是这种结果。于是客户经理发动全公司的员工进行测试，把所有不合适的地方全部找出来，抛开那些浏览器兼容性、自适应等问题，光是小细节的问题提出来七八十个。我把沟通群里面的问题一个一个汇总，整理了一个表格，然后和信一块解决这些问题。而这个时候，信除了每天的工作，还需要照顾孩子，每天中午才来，只能工作半天，进度完全跟不上客户的要求。这下销售经理有些生气了，问信什么时候能做完，信只能给一个大概的时间，说还得三四天吧。结果过了三四天，问题改了不少，还出来很多其他的问题，表格积攒的未修改的问题越攒越多。终于，销售经理与信两个人大吵一架，信说合同签的有问题，说这个工作量给那点钱完全是赔本，销售经理说是信水平不行工作太慢磨洋工不但忽悠客户还忽悠他。于是两个人不欢而散。从那以后，信每天依然中午准时上班，上班的时候悠哉游哉的工作，每天还是穿着他的那件破旧的衣服，脸上挂着莫名其妙谁也看不懂的表情。尤其当他休息的时候，站在走廊抽烟，我凑背影看，颇有几分树先生的影子，在香烟袅袅中，信抬头45度角，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什么呢？他在看什么呢？或许在看一只飞鸟飞过，许是一只麻雀或一只喜鹊，也有可能在看远处的高楼，他在想那栋高楼那个窗户里面，是谁在生活而他现在在做着什么，说不定他也站在窗前，向下45度斜看过来，透过遥远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或许在时空中交错而两人都未可知。我站在信的身后，从走廊的这边看着他，站在窗前，沉默着，抽着那支烟，一口一口，沉默的抽完，然后只剩下一个烟屁股，扔进烟灰缸，转身拖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回了办公室……
信依然每天神出鬼没的来公司上班，他最后那个项目如何交付的，我确实不得而知，最后到底有没有被大佬用刀追着砍，也没人告诉我。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我总是看不见他的身影，或许我会装作无意的问一声，哎呀，信怎么没来。大家的从来不会给出一个一致的或者准确的答案，总是说，大概在家照顾孩子吧，要么是去客户那里了吧，不清楚。等到我工作了几个小时之后，某一次不经意的抬头一看，在熟悉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破旧外套的身影，低着头在那里安静的写代码，他静静的进来了，安静的坐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仿佛他不管在与不在，对其他人来说，都不是那么关心。也只有偶尔我会问一下，哎呀，信怎么没来？当然，同事也不是全都是对他毫不感兴趣的人，总有几个同事对他兴趣很大。比如说，王姐就是公司里面八卦最强的人，没有之一。她首先是一个电视迷，每天都要看电视剧。我不知道女人结了婚之后，是不是每天的业余生活真的有那么寂寞，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肥皂剧泡沫剧来填满。王姐对电视剧的痴迷程度，简直让我吃惊，只要放下代码，拿起来的一定是耳机，只要戴上耳机了就一定是在砍电视剧。而且，王姐和她们这个年龄段的所有妇女一样，没有任何的特殊爱好，作为三十多岁的女人，只喜欢看帅哥。所以，偶像剧是她唯一的爱好，每当看到剧里面的长得像女人一样的男主角的时候，王姐总是欢喜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看的如痴如醉，无论你喊她多少声，她都置若罔闻。至于说男主角的演技？不存在的，看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看演技看剧情有什么意思？在王姐眼中，任何电视剧都套不过她三句话概括。男二喜欢女一但是女一喜欢男一，男一打败了男二，最后男一带走了女一。至于中间的剧情的跌宕起伏，那是什么？王姐不在乎，能看到帅哥就行了。但是喜欢正太喜欢帅哥的中年妇女，都是喜欢八卦的。所以，为什么信总是来得那么晚呢？王姐有着自己的理解。有一天中午了，我看到信依然没有来，我又长叹了一声，哎，信的日子好滋润，说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辉哥是我们公司的老大哥，年近四十，感觉写代码都似乎有点写不动了，每一个项目在他手中总是贼慢。但即便写的慢，他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那就是每天按时点卯，绝不缺席。他有自己的一句名言，“是要不死就得来上班。”这句话实在是对我的鞭策相当大。我长叹的时候，辉哥又感慨了自己的名言，大概是他家里有事吧，他孩子经常生病。你看我，哎呀， 不死就得来上班啊。这个时候，原本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剧的王姐放下了她的耳机，神神秘秘的问我，你知道信为什么总请假不来吗？我内心突然一动，这一定是我极为想知道却又不得而知关于信的往事。人类对于别人的过往与隐私，都有一种偷窥欲。当你知道别人极为私密的消息时，你就会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我抬着头，看着王姐脸上的表情，她的表情是一种无法描述清楚的表情，带有一丝的炫耀，仿佛这件事情她知道别人不知道，带有一丝的神秘，仿佛这段往事比她每天都要看的偶像剧剧情都要来的精彩，带有一丝唏嘘，仿佛她所知道的往事，结局是那么的令人不忍提起但又不得不提起；带有一丝的诱惑，仿佛是在催促我，快点问快点问，她就可以借机讲述她所知道的那段过往。我静静的看着王姐的眼睛，看着她眼睛中显出的那丝捉摸不透的身材，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家中的母亲来。多少年前，在我的年龄还是在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看见我的母亲和邻居的阿姨在农闲的时候凑在一块，或者是编篓子，或者十字绣，或者打扑克。在农闲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做一点事情，是打发时光的好方法。但是，现在我强烈地认为，一起做事情并不是她们凑在一起的主要原因，能让她们坐到一起的原因一定是我有一个大秘密但是你不知道，于是我有强烈的倾诉给你的欲望，一定要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和你在一块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告诉你之后一定还要再嘱咐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殊不知秘密就是这样变成了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的。等到大家都坐下，唠了几句家常话之后，热场已经结束了，准备开始抛出今天的重磅新闻了。于是某个人通常都会像王姐一样，摇头晃脑的凑到别人面前，问，你知道那谁谁谁吗？哎呀，她跟着别人跑了啊，听说是跟了有钱人啊……这个时候，也许就会从旁边的那个阿姨嘴里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不对吧，我听说是跟别人去城里打工去了……另一个就会说，怎么会?她会打什么工？我可听说傍上了大款了……顿时大家就不服了，起哄到，就她那样，孩子都那么大了，有什么大款能看上她呢？怕不是被人贩子骗到山沟里面给傻子当媳妇去了吧?另一个就说，就她那样的，除了浪，还会啥?她就是太浪了才招人现眼，跟别人跑了……然后又说，可惜了她那个老公哟，受不了上吊自杀了……于是大家说是啊是啊，活的太窝囊了。我看着她们眼睛中有说不明白的光芒在闪烁，那是我捉摸不透的神采。我那时候还小，完全不懂她们为什么讨论到别人的悲剧的时候，总是声音那么低，却又那么的兴奋。或许，那就是女人之间才懂的一种表达方式。我抬头看着王姐眼睛中那种神秘莫测的闪光，我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我知道她这时候一定有一大堆的我所不知道的信息要告诉我，那都是来自于她日常打探到的独家秘闻，而她这时候的倾诉欲望，就像甩开了之后的壶盖，是谁都压不住的。我这个时候突然想到王姐此时的年龄与母亲她们当年的年龄是何等的相似，大概这个年龄的妇女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八卦心？我应该做的，就是顺着她的想法，掀开这个壶盖，满足她的倾诉欲。于是，我就好像是上当一样，内心明镜一样，却装作懵懂不知的纯情少年，问她，为什么呢？王姐左右四下看看，然后身体前倾，凑到我的跟前，声音压得特别低，与我二十年看见的我母亲他们在一起说道家长里短的动作和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跟我说，他去年冬天离婚了。我怔怔地看着王姐在我面前的表演，此时她地形象逐渐模糊起来，就如同母亲当年地十字绣上地那一幅幅画儿活了过来，又好像是母亲她们手中的扑克牌，像杰克，又像小丑，脸上挂着稀奇古怪人类永远无法看懂的微笑。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一副颓废的样子，原来是他的爱情与婚姻遭遇了滑铁卢，但是内心中却有一种仿佛意料之中的觉悟，对啊，他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结局不是那么意外；同时内心中涌起了一股伤感，对他的人生遭遇的喟叹，感觉他身上的悲剧色彩更加的浓郁起来。他一定是爱上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结婚后处处与他闹别扭。女人一定是觉得他走起来一瘸一拐，和他在一起是那么的痛苦，看见他每天那么颓废，觉得婚姻与爱情是那么的无趣，终于过不下去了，与他离婚。我仿佛看到了女人前对他说，信，我们之间结束了，然后在漫天风雪中离他远去，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再不可见的背影，只剩下他抱着怀里的孩子，佝偻着身躯，伫立在大雪之中，一动不动，恍如雕塑。良久，风雪中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已经被雪埋没的雕塑动了一动，仿佛是从死寂的世界中浮现了出了一抹生气。他紧了紧怀中的孩子，仿佛他怀里的就是他整个的世界。转过身去，拖着自己瘸着的那条腿，坚定的朝自己家里走去……我看着王姐眼中的神采，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又看到了信的眼睛，颓废的，带着一丝对整个世界的敌视，带着一些漠然，戴着一些玩世不恭，还好没有绝望，因为孩子的哭声就好像是他的希望，他有了在这座城市呆下去的唯一理由。但尽管如此，他仿佛与这座城市，与我们周围的同事，甚至与这个世界，都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就好像是我们的世界中，他就是多余的那个……他是那个多余的人吗？我眼前又浮现出了他叼着烟卷，嘴角上翘的神秘的笑容……
其实在那一天，那个客户代表坐在我的面前，侃侃而谈，诉说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天生没有IT的土壤，没有软件产业发展的适宜的环境，在那些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总是在发生一些让我们难以相信的故事，我当时仿佛就真的在听一个故事，对他所讲的故事确实难以相信。那个下午的阳光是那么美好，金色的光线透过洁净的玻璃照进了办公室，我感觉世界也是那么美好，也忽略了在这个办公室里面，也有阳光找不到的地方，也有我看不到的阴影和角落。我那一天对那个故事唯一的印象，就好像是古老的电影放映机，在放映一个荒谬的电影，那个放映机是手摇的，非常的古老，铜质的把手历经几十年的风雨，被磨得锃亮，仿佛新的一样，但是你却能一眼从中看出历史的痕迹，仿佛那种锃亮，就是阳光反射出的历史的光彩。一只手轻轻的摇着放映机的把手，在斑驳陆离的墙上，显现出曾经发生的似真似幻的故事。我仿佛看了一场荒谬的电影，也只把它当成了一场荒谬的电影。但是，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当你觉得一件事情是假的时候，它偏偏就是真的，当你觉得它一定是真的时候，偏偏就是空穴来风，一切都是捕风捉影的谎言，让你猝不及防。这就让我想到我，每当我对心仪的女孩诉说自己的爱慕之情的时候，她们总是仿佛听到了一个滑稽无比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我不知所措。然后她们就会半真半假的对我说，她们明白我的心，她们是懂我的那个女人。我这个时候会满心欢喜，以为我们心心相印，然后她们往往会抛出让我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就好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将我从头到尾浇了一个落汤鸡把我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浇醒的话，她们的话可能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是中心思想都是一样的，意思就是你不要逗她玩了不要闹了不要开玩笑了，她们知道我说的都是假话都是场面话都是开玩笑的话，我怎么会喜欢她们呢，彼此之间那是不可能的。我对她们的逻辑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说的话总是玩笑话总是场面话总是在逗她们玩呢？为什么彼此就不可能呢？所以我总是感觉女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复杂最难懂的，她们的逻辑她们的心思她们说的话，都是那么令人捉摸不透。所以我也总是觉得自己总是那么的孤单无人理解，难道我的心思也仿佛那湛蓝天空中飘荡的一抹微云，变幻莫测漂浮不定让人捉摸不透吗？我不得而知。就在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我已经将这一段经历存储在脑海的深处，让它们逐渐沉寂，变成一页泛黄的书签，等到回忆往事的时候再翻开，独坐在幽暗的房间中，静静的回忆自己与别人相对而坐胡吹一气的傻傻的模样。但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个客户代表所言非虚，不是故意恐吓我，不是胡吹一气，随后发生在工作中的一件小事，将我平静的记忆深潭之水再次搅动，让我对这个荒谬的故事重新回忆起来……而这件事，毫无疑问，当然是发生在信的身上。在我们这个神秘的国度，你完全不知道一个企业家，他在未发迹的时候是做什么的，有可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有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有可能是一个摆摊的小贩，还有可能是街头上的一个混混……当机遇来临的时候，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不管出身有多贫苦，有多黑暗，只要方向对了，只要抓住了机会，都能一飞冲天。后来，有一个曾经在中学当老师的普通人，在自己创业成功一飞冲天成为了这个国度妇孺皆知的大企业家之后，回忆自己多年艰苦创业的坎坷道路，总结了一条创业与机遇的规律，这条规律是这么说的：“站在风口浪尖上，猪都能飞起来。”当然，为了警示那些一只在寻找机遇的创业者，他又补充了一句“风过后，摔死的都是猪。”当这些信息在信的脑海中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客户的办公室里，某著名汽车品牌在当地的总代理，对面坐着的，当然就是这家代理公司的老板。我想当时信的内心是忐忑的，是不安的，是崩溃的。因为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遇到的是这样的一个老板，一个板寸，虎背熊腰五大三粗，肩膀上仿佛能跑开两辆卡车，脖子上挂着一个大金链子，手里还搓着一串菩提，不停的把玩着。再看他的面相，浓眉大眼，肥头大耳，乍一看非常和气，但是只要看着他的眼睛，你就仿佛能看到他的眼神的尖锐，他看向哪里，哪里就仿佛有一根绣花针一样扎在身上，刺痛。这是一个有进取心有攻击性的老板，信是这么想的。客户老板说，要做一个员工培训考试的系统，并且把需求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问信多久能做出来。在软件行业，软件定制项目按照工作量核算是一种普遍的方式，所以，一般软件公司为了多挣点钱，通常会虚报一些工时，比如说明明一天能完成的工作，就得报三天，三天的工作报一个星期，10天的工作，那只定得奔着一个月去，这其中除了多挣钱之外，还有为了防止突发事件（比如一个项目做了一半，突然插了一个紧急项目进来，或者以前给客户做的项目有bug需要修复）而留下充足的时间。于是信简单地思考了一下，说大约一个月。老板眉头一皱，盯着信，一拍桌子，用冰冷的语气说了一句，就这个简单的东西，你们需要一个月才能做出来？你们什么水平？你们什么意思？是不是欺负我不懂这个行业啊？是不是想讹我多要钱啊？告诉你，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最多一个半个月！信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吓了一条，直接吓懵了。这是正常客户吗？怎么翻脸就像翻书一样？这个客户的老板，就好像混迹江湖多年的大佬一样，本来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一旦发怒宛如惊涛骇浪天翻地覆，让人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胆小者甚至有可能瑟瑟发抖肝胆欲裂。信此时就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被南极的万年冰川冻住了一样，身体，灵魂，陷入了一个不知道时间空间的状态，那短短的一刹那，感觉过了很久，仿佛有千万年，等到信回过神来，看到大佬一脸怒气，就好像史前巨鳄一样瞪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势。我相信那一刻信真的是有点害怕了，没想到自己做个项目，还会遇上这种事情，真的是欲哭无泪的感觉。大佬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以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语气对信说，好好做，赶紧做，老老实实做，不要偷奸耍滑。然后打了个电话，叫过来自己的两个员工，这两个员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怎么看都像古惑仔。大佬叮嘱他俩，让他们来我们公司，一方面随时讨论需求，一方面盯着信，不要让他磨洋工。就这样，我就看到信那一段时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脸的愁苦，没有什么精神，写起代码来仿佛要经过深思熟虑，大概是害怕自己写错了回头再花时间修改bug，他身边，一左一右，宛如门神，又像保镖，虎视眈眈，一言不发，盯着他写代码，即使看不懂，但是眼神中的杀气，仿佛早已看穿一切。这种如坐针毡的工作环境，吓得那一段时间信连抽烟的次数都少了。偶尔见他在外面抽烟，看他从自己的那件长年不换的旧衣服的口袋里掏烟的时候，手仿佛还有些颤抖。直到有一天，言跟我说，唉，没想到我们还能遇到这种客户，信的压力太大了。我就问他怎么回事。言就把信这一段时间的遭遇完完本本的给我讲了一边，讲完之后跟我说，他今天向我求助，跟我说如果不能按时完成，他感觉身边这俩保镖能吃了他。我表示不信，觉得不可能那么夸张。在言的帮助下，信按时完成了项目，然后去了大佬那里给他演示。信兴高采烈踌躇满志，因为在言的帮助下，项目完成得十分精彩。等他到了大佬那里给他演示得时候，没演示多久，大佬大怒，突然拍案而起，指着信得鼻子骂，他妈的，你们做了些啥？怎么这么复杂？显得你们水平高是不是？显得你们有能耐是不是？我就要那么简单得一个东西，你们给我做这么复杂？你们是不是想讹钱？告诉你们，没门！这玩意这么复杂，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赶紧滚回去给我改，改的简单点！什么玩意儿！这真的是风云突变，信毫无防备！我相信那次会面，对他的打击简直毁天灭地。等他失魂落魄地回来，我看他眼泪都要下来了，整个人的魂儿仿佛都没了，站在言的面前，苦苦哀求，言哥啊，快帮帮忙吧，今天被大佬指着鼻子骂啊，你不帮忙，我感觉下回我去，就要被他用菜刀砍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我顿时就震惊了。我没想到在这样充满阳光的真善美的世界，在这么美好的国度，在软件行业这个单纯的领域，竟然还有这样充满了戾气的客户，实在不敢想象。我就看着信，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愁苦神情，在那天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就仿佛那天在客户的办公室，我听到的那个故事，故事中那个被揍了一顿的工程师的形象，慢慢的与眼前的信的形象重叠起来，而这一切，又仿佛那天我想象中的那部无声的电影，光影斑驳，似真似幻……
信是一个别人都看不懂的人，也没有给大家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甚至在提到他的时候，如果不提名字，都不知道你描述的这个人是在说信。在你解释半天的时候，他们有的时候甚至一脸茫然，苦思冥想半天，再做恍然大悟状，长叹一声，哦，原来你说的是他啊。然后这个时候，大家可能会再提起他的一两件趣事，然后就会不约而同的发出“呵呵呵”“哈哈哈”“嘿嘿嘿”等大家彼此都懂的笑声。直到后来，信从公司离职之后，一个人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我们在某些时候回忆往事的时候，还会偶尔提到他，提到他那永远穿着的一件破棉袄，提到他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与令人好奇永远都想去探索的过往经历……我入职之后，公司刚好接了一个新的软件实施的项目，软件是已经开发完成的成熟软件，而需要做的只是去给客户实施。为了这个项目，我长时间呆在客户现场，与客户代表进行沟通，了解客户的现状，客户实际的业务流程，以及与系统之间的差异，并将差异进行汇总，有必要的话进行二次开发，以满足客户的需要。这个客户代表是一个经理，在与我沟通的过程中，我们通常会为了各自公司的利益，进行激烈的交锋，就一个问题，是否有必要进行二次开发而争论的面红耳赤。我为了节省开发成本，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对公司某些工作进行简单的微调，就可以解决问题而不必要进行二次开发，而对方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公司既然花钱了，软件就应该百分之百满足他们的需要，否则上这套系统毫无意义。于是，我在客户现场的日常大多是这样的：我们各自坐在桌子的一面，就某一个问题进行争论，我话音未落，他就打断我的发言，然后开始慷慨激昂的表达自己的意见。发言的时候，他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得喉结不停得振动，一边发言，双手一边在空中做无规则得比划，很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感觉。等说到激动处，他额头青筋颤抖，那一刻我心也跟着直抖，要不要这么激动？看他胖胖的样子，我真怕他一激动，血压升高，突然晕倒，我感觉我下半辈子就没有什么值得期待和留恋的，尤其这个时候我还是单身……但是，为了各自利益还能怎么办？继续争吵，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比声音谁大，我俩声震屋瓦，桌子上杯子里面的半杯水都在随着声音不断的颤抖，战况相当激烈。就如同一条河流，不可能永远都是湍急的险滩，也有平缓的时候。这种时候通常都是我俩吵累了，然后双方静下来，坐在桌子两边，互相大眼瞪小眼，进行中场休息。如果觉得这种吵实在是太耗体力了，那么当天就休战，两个人开始找一些观点一致的部分，进行探讨。这个时候，我们就不会吵架，而是互相赞同，甚至会通过某些方式表达一下对对方的欣赏，而这种欣赏，是真是假，那就是各自凭各自的水平来判断了。就这样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感觉我们的友谊得到了升华和发展，我们已经不仅仅是甲方乙方的关系了，仿佛已经成为了彼此之间可以推心置腹互诉衷肠的亲密朋友了。而这种亲密关系到底能否经得住考验，大家都未可知，而且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认证的机会。因为系统还没有上线，他就辞职了。在他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进行激烈的吵架，吵完一段之后，就开始了休息。这时候他会站起来，放松一下身体。他放松的时候，会先伸一个懒腰，然后双手叉腰，以脚后跟为圆心，沿着顺时针扭自己的肥腰。一边扭，一边跟我说，哎呀，你看这个工作，实在是太累了，天天这么坐着，感觉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实在是难受，老这么坐着，就废了啊。我对他的说法表示非常赞同。作为对手，只有在涉及到各方利益的时候才会进行交手，而在战场之外，那就是朋友。于是我就会附和他的看法，说是啊，你看，我做软件做了这么多年，头发都掉光了。我的发量特比少，这是我的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缺点，但是我却不在意这些无伤大雅无足轻重的缺点，并且喜欢在冷场的时候，用这些类似的话题与他人进行比较轻松的交谈。比如说，某一次我进京，有一个多年未见得朋友，难得有时间一起见面吃个晚饭。等到互相见面，发现这些年大家别的没什么变化，就是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于是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的头发，不约而同得问，你的头发呢？当然这个客户作为我的谈判对手，我还是需要保持对他的一定尊重，不能打趣他，如果能打趣，我会直接调侃他，哎呀兄弟，你这个肥腰连呼啦圈都装不下吧？所以在这种场合我都喜欢自黑自嘲，也算是示敌以弱。而客户心中怎么想，那就不是我所能揣测的到的，毕竟，人心最难猜，也经不起猜。在我们彼此之间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之后，我们在休闲的时候通常会聊一些行业的话题。这个时候，就是这个客户代表表演的时刻。男人嘛，在某些时候都是喜欢装一下的。他会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支烟，然后掏出打火机点上，深深的吸上一口。然后身体整个陷入在背后的椅子里面，肥硕的身躯在椅子中扭动着，让自己可以更舒服。然后仰头，以45度角仰望着，再把刚才吸入体内的烟吐出来，香烟在他口气的加速下，直喷而出，宛如天空中飞过的喷气式飞机留下的痕迹。我不由得赞叹他口气是真的大。在短暂的闭目享受之后，他开始以一种老学究的语气和我聊天。他说，你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不容易吧？又得搞客户关系，又得把握项目进度，还得兼顾软件质量，很累吧？最难的肯定是客户关系了，一旦客户关系弄不好，那真是什么工作都干不成啊。我点头称是。他又说，在我们这个行业，某些关系是很复杂的，你跟我再吵都没关系，但是千万不要惹那些女人啊，尤其那个女经理，一旦她对你有意见，直接去领导那里打报告，我都扛不住的。你看咱俩，吵归吵，都是为了工作，吵完还是朋友，男人嘛，心胸都是开阔的，对吧？我点头称是。他又说，做什么都不容易啊，工作别管轻松还是难，有些苦难有些苦啊，都只有自己知道。你说上级给你穿小鞋，你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难道直接甩他两巴掌吗？不行的。还有啊，同事关系不好搞啊，客户关系也难搞啊，你看那些天天来闹事的客户，吵得我简直头大。这个时候能怎么办呢？他一边说着，手指又习惯地在空中比划起来，三根手指捏在一起，随着语气起伏高低，随着诉说的急缓停顿，时而飞舞，时而放下，总之，戏份满分。我只能点头称是。他跟我说的印象最深的一段，就是点评我这个工作，说我的工作除了复杂之外，还有生命危险。我微笑不语。他见我不放在心上，就急了。然后就跟我说，你别不当回事，我以前就遇到过一个真实的案例，一个做软件的，得罪了之前某个公司的领导，影响了人家的利益。软件嘛，管理规范化，这种事情不可避免，但是这个领导心胸没有那么宽广，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找了一辆车，把这个做软件的人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揍了一顿。这个做软件的直接吓懵了，有了心理阴影，直接跑了，再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一本正经的讲述一个离奇的故事，眼中的神色意味深长。我听着他的故事，看着他的眼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形象来。一个个子不高的人，背着双肩包，穿着一件旧外套，被人从一辆面包车上拖了下来，扔在树林里拳打脚踢，打得遍体鳞伤。车走了，行凶的人也走了，过了好久，躺在地上的人才动弹了一下，然后爬到了路边，被经过的人救起，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然后这个形象，在我脑海中逐渐具象出来，这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我的跟前，依然穿着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的旧外套，看不出是棉衣还是皮衣，下摆的地方都磨破了，仿佛还用胶带粘了下。随着他的走近，我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他右手夹着一根烟，有着凌乱的不长不短的头发，眼睛黯淡无光，透露着不可名状的神色，嘴角上扬，带着仿佛嘲讽抑或自嘲的微笑，若有若无，就仿佛我眼前的这个圆滑的客户代表一样。他脸上坑坑洼洼，写满了故事，鼻孔还在往外冒着烟，浑身散发着一股颓废，腐朽的气息。我确定他是一个年轻人，但是他的色彩，他的形象，无不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没有活力，带着死气。他是信。我把自己奇怪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走，然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莫不是信的腿也是这么断掉的吧？信的过往，他的故事，他的那些值得我去揣测推断的神奇的经历，这一切彷佛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有自己的答案，那么这一切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那天中午，我和同事来到公司不远处的一个面馆吃面。这家的面条非常好吃，我其实还是蛮喜欢的。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吃饭中，她谈到了自己的婚姻，谈到了自己的丈夫，以及她丈夫的一个朋友。说她老公和那个朋友从小玩到大，是发小。毕业之后，他找了一个女朋友，两个人在市区租了一个单间。但是只有这个男的上班，这个女的不上班。后来女的嫌弃住的房子太小了，于是又换了一个一百多平的大房子，只有两个人住。这一下，日子就开始紧吧了，男的工资养活不了，于是开始四处借钱。后来借钱也不够，就开始网贷。以至于后来，网贷催债的电话都打到了她这里，甚至她婆婆那里。她老公觉得他已经影响了自己的正常生活，就跟他说要断交。结果后来他们还会经常碰到，每次碰到，这个朋友就会向她老公借钱“哎，有钱吗?借我五百。五百没有吗？三百也行。三百也没有？那二百呢？那五十有没有？”她说，我当时觉得他好可怜啊，一个大男人，为了借这点钱，放下尊严厚着脸皮，只借五十块钱，我真的觉得不值啊。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吃完饭了，开始往外走。我听完这个人的故事，脑海中渐渐浮起一个人的形象来，那是另一个人，是另一段故事，但是同样让人唏嘘嗟叹的故事……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我给她讲了一段故事，一个叫信的男人的故事……我沿着曲折的小路寻找着我的目的地。我心中是忐忑的，毕竟这是个村，平房一片连着一片，我要找的目的地隐藏在这无数的民房中，说不好在哪里，有可能我还得找半天，也有可能下一刻拐个弯就能出现，一切都是未知。在这种地方，曲折小巷四通八达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在这样的鬼天气，从漆黑的夜空中落下纷纷的细碎的雪花，我心中有着无数的令自己忐忑而又烦躁的念头，而实际上，不光有忐忑，烦躁，还有莫名其妙的委屈。至于这种委屈来自于什么地方，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来自于这个鬼天气。我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在这附近搜索着，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年陆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一种怎样的惊喜，我还得找多久才能感受到这种惊喜。我拐了一个弯，又走了好远。从我身边经过的人没有几个，都是捂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走得飞快，脚下的大头皮鞋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他们走的很匆忙，我觉得大概是这里的环境也让他们心里忐忑烦躁。我又走了很远，看见这一段马路变宽了，顿时心里有了一点宽慰，并且还有一丝异样的猜测，莫非我的目的地就在这附近？我仔细观察两边的墙上，胡同口。凑着路灯四下张望。我以为这是路灯，等我向右边看去的时候，发现路边有一个开着粉色灯光的小店，门口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什么保健按摩理疗养生。这肯定不是我的目标，我向左侧看去，看见一个大铁门，铁门旁边挂了一个牌子“XX印刷”，莫非这是个印刷厂？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XX洗浴”。我顿时心里一阵激动，总算找到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这个大门，讲真，这个洗浴中心隐藏得这么深，我心里还是有一点虚的。刚进大铁门，左侧有一排平房，平房里面亮着灯。我看见有一个中年妇女在那忙活着什么。我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不像洗澡的地方。难道这真是个印刷厂？我磕磕巴巴的问她：“请问洗澡在哪儿洗？”她抬头看了看我，用眼神和下巴，向她对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朝她示意的方向转头望去，在大院的最深处，有一个不大的玻璃门，透出了昏黄的灯光，玻璃门上写着“浴池”两个大字。然后我犹豫了一下，朝这个玻璃门走去。一边走，我一边观察这个大院。在大院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小门，门口写着“桑拿”的牌子。我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但是又什么都不明白。我进门，一个老头坐在吧台后面。我说：“洗澡”。老头看了看我，问我“要其他服务吗?”我愣了一下，难道说还有特殊服务？我想起来前一段时间，一个女同事问我要不要请她洗个澡。我问洗什么澡，她说揉个奶。我当场愣了半天，当时脑海中浮想联翩，难道说这个女同事在向我暗示什么？我问她这是什么服务？她说就是牛奶浴。我这才放下心来。老头问我要不要其他服务，难道说这也能揉奶？老头见我没有回答，就又问了我一句：“要不要搓澡?”我说，不用。然后老头扔了一把储物柜的钥匙给我，跟我说“洗澡6块，钥匙押金5块”。我交了钱，一挑门帘，进了男浴室。顿时一阵热气布满了我的眼镜，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连忙摘下眼睛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我就看见很大的一个房间，墙边放着一排排的储物柜，柜子前面则是一张一张的小单人床。有的床上躺着人，而且人其实不少。床上躺着的当然都是洗完澡的裸男，看上去都在晾干。有的已经晾的差不多了，在穿衣服。有的貌似刚出来，皮肤上还有水珠挂着，全身一丝不挂。我偷偷朝他们胯下望去，乌黑浓密的草丛中隐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我不自觉的打了个激灵，集中注意力，找到了一个位置绝佳的空床。位置绝佳有以下几个特点，一个是视野比较好，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再一个特点就是旁边相邻的床都没人，起码没有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裸男，比较安全。我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我听见一阵震天的呼噜声。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一张床上，一座肉山一样的男人睡着了。我开始脱衣服。先脱下羽绒服，然后脱光上衣，然后脱裤子，最后只剩下一条内裤。我在这犹豫了一下，我在思考要不要脱光。这么多人我其实有点羞涩的。但是穿着内裤洗澡是不是太矫情了？算了，脱了吧。然后把所有衣服锁进衣柜，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洗澡区域。洗澡区一排排的淋浴下，很多人都在洗澡，最里面有两个池子，可以泡澡。我先在淋浴区洗了一遍，然后下到池子里，坐在里面开始泡。水很热，热气腾腾，不一会额头上汗开始哗哗流。正在我闭目享受的时候，哗啦一声，又进来一个人。这人年纪不小了，估摸有五十多岁。像他们这种上了年纪的男人，肉质已经老了，特别喜欢被虐的快感。比如说，他们理发的时候，特别喜欢用一种全是塑料齿的一个工具刮头皮。我们年轻人的头皮用这玩意一刮，估计直接头破血流了，但是老头都喜欢，他们觉得很舒爽。再比如说洗澡，他们就喜欢泡热水。所以，在我觉得这水很烫的时候，这老头嘟囔一声，“水不热啊”。然后，他去角落，把阀门打开了。没过一会，我就感觉到了从那个角落，一股股更高温度的暗流涌了过来。有点热，再一会，更热，再一会，受不了了。忍，忍，我还不信了，这老头一脸舒爽我还比不上他？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旁边搓澡的床上传来一阵啪啪声。我转头望去，看见一个只穿了一条平角内裤的小伙，正在蹂躏一个老头。手上戴着搓澡巾，脸上青筋凸现，用力的一边搓一边拍打，那老头后背已经搓红了，但是看他趴在那里却是一脸舒爽。我打了个冷颤，有点受不了，这老头难道是个受虐狂？我转头看看水里泡着的那老头，脸上的表情与躺在搓澡床上的表情极为类似，顿时觉得气氛有点诡异。我站起来，拿着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去。这时候搓澡的小伙还不忘招徕生意，“兄弟，搓个澡吧”，我说“不用。”“搓个盐，很爽的。”我脑海中想了一下，他抓一把盐在我身上搓来搓去，我这不堪蹂躏的身板，顿时觉得更冷了，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然后回到了休息区。休息区的晾干身体的男人不见少，都还在赤身裸体的晾着。貌似不穿衣服也没觉得他们有什么羞耻之心，也是，北方爷们豪迈粗犷，都是男人，该有的零件都有，大家都毫不介意，介意的是尺寸。这个时候，谁天赋异禀尺寸惊人，这个时候可能会更加的有底气有成就感，这时候甚至会想方设法秀一下，于是可能就会一丝不挂昂首挺胸的在休息区里面走来走去，庞然大物随着步伐甩来甩去吸人眼球。这个时候自卑的人就会赶紧用浴巾盖住自己的毛毛虫，躲在角落一语不发瑟瑟发抖，怕遭人鄙视。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开始和言聊天。我问他公司招人不？能不能来个内部推荐。他说试试看。过了一会跟我说，他已经跟老板说好了，让我明天过去面试。他十分兴奋，大概是想起了之前和我一起共事的那一段欢乐的时光。他说你明天上班的时候就来，来的时候带上你的简历。我也很兴奋，说可以没问题。晚上回去，打开自己的简历，又用各种专业术语把自己以往的辉煌经历重点美化了一下，按照某些准则，在保证所有内容都真实的情况下，不知道的人看了我的简历甚至会以为我以前是从类似于中科院这种高大上的单位出来的，很是能镇住人。整完之后，我又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心满意足的托着腮帮想明天该怎么忽悠。想到激情处，自己先忍不住乐出声来。第二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的汽车，到了目的地。这个时候，言已经在公司门口等我了。我坐电梯上了公司所在的那一层。可能是天气问题，也可能是别的问题，反正当时灯光不是很好，我从电梯口向走廊的另一头望去。透过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我看见了两个人站在窗前在抽烟，一个个儿高，另一个比较矮，光线很暗，只能看见轮廓，但即便是只能看见轮廓，我也看出来了那个个儿高的正是以前的同事言。我于是朝他走去，到了跟前和他寒暄叙旧，并询问他的近况。这时候，旁边的那个人不时地插话进来，仿佛与我也是相熟的。我转头看他，明显不认识，一张陌生的脸，胖乎乎的，一脸憨厚，中指和食指夹了一根烟，面朝着窗户，静静的抽着烟。当他吐出烟圈的时候，透过袅袅上升的烟，我看见他眼睛微眯，看着窗外，一瞬间仿佛神游物外在思考什么人生哲理。顿时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于是再仔细打量他，不长不短的头发，明显也没有怎么收拾和打理，脸上的皮肤也不是很好，坑坑洼洼，胡子拉碴，神情颓废，穿的也很随意。嗯，他的眉宇之间，有着与众不同的纹理，脸上的痕迹，也是世事风霜刻画的抽象画，他的人生一定有很多的故事。我心中做了这样的判断，于是，便有了一种冲动，一种倾听的冲动，想听一听他的人生故事，了解他的人前人后，他不为人知的一切。抽完烟，言说，回屋吧。于是我们三个，朝办公室走去。这位陌生的言的同事，走在最后，走的很慢。我听身后的声音节奏，与我们仿佛不大合拍，我回头一看，顿时震惊了。只见这人，一瘸一拐的跟在我们身后，神情自若。我心中一惊，哎呀，他还是个残疾人！他是怎么残疾的呢？是因为疾病？因为事故?还是因为什么呢？我更想听他的故事了。转念又一想，嗯，这应该是一家有人情味的公司，连残疾人都收，不错不错。我怀着这样的想法，进了办公室，等着面试。这是我与信的第一次见面，从此他就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就是那天，我站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副抽象画：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黑暗中，面对着窗户，窗户透进来些许阳光，他披着大衣，手里夹着半根点燃香烟，周围烟雾缭绕。他身后是黑暗，身前是光明，胡子拉碴，神情颓废，无数的故事都隐藏在他身后的黑暗中……这种印象，从与他相识，直到他消失在我的世界中不再出现，一直都没有变过。我仿佛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我所知道的他，都只是一鳞半爪，都只是他想让我了解的，我所认识的他，也只是他与我相处的那一段时间的他。他留个我了一个片段，一段时光，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故事……